PostLog inSign upPostcrossing@xin22209为重庆Gucci姐的视频(夸克说)写一段评论:(一)
这个视频质量很高。夸克的分析框架相当扎实,但我想在他的基础上往深处再推几层,结合我之前的几个之前的跟帖评论。
夸克分析的强项
他把Gucci事件拆解成三层——向上服从/向下碾壓、责任转移+道德绑架、规则意识缺失——这个结构是对的。费孝通的差序格局引用也恰当。
但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他没有追问
夸克把所有问题归因于"党的训练"、"革命型国家"、"仇恨教育",这个解释框架过度政治化,低估了神经生理底层。
我们之前讨论的Dunbar数字在这里才是真正的钥匙:
陌生人之间的默认敌意,不是中国特有的,而是人类神经架构的出厂设置。
差序格局不是中国文化的发明,而是所有灵长类动物的认知基础——信任随距离衰减。中国的特殊性不在于有差序格局,而在于没有发展出足够强的符号系统来局部破解这个格局。
夸克说西方的解决方案是"我们都处于同一套规则之下",这个描述是对的,但他没有解释这套系统是怎么在神经层面起作用的:它把陌生人编码成了有角色的准熟人,降低了杏仁核的威胁信号。
Gucci事件的神经生物学重读
行为 夸克的解释 神经生物学解释
对空乘迁怒 找软柿子捏 杏仁核激活后需要释放对象,选择感知威胁最低的目标
立刻进入"歧视"框架 仇恨教育的出厂设置 陌生人=威胁是默认值,"歧视"是这个默认值的意识形态表达
大声说话本身 规则意识缺失 音量提升是灵长类的支配信号,压力下的本能回归
道德绑架全机乘客 党式批斗逻辑 寻求联盟是群居动物在冲突中的标准策略
最关键的延伸:东德卫兵与Gucci的同构性
我们之前说,东德卫兵开枪是因为逃跑者是"陌生人"。
Gucci事件的本质是同一件事的镜像:
那位马来西亚乘客只是好意提醒,但在Gucci的神经网络里,她没有节点,是零信任的陌生人,所以善意被解码成了挑衅。
如果那位提醒她的是她表姐,整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夸克说得对——她"并不比多数人更坏"。但他的结论停在了文化批评层面。
更深的结论是:
这不是坏人,这是一个没有获得足够"符号扩展训练"的普通人,在Dunbar边界之外遭遇陌生人时,退回到了灵长类的默认程序。
中国的教育体系不只是没有提供民主训练,更根本的是:它主动强化了"陌生人=敌人"的神经回路(百年屈辱、非我族类),同时又没有提供任何替代性的符号系统(法治公信力、市民社会角色认同)来覆盖这个回路。
两个方向同时失败,结果就是Guc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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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克说视频文字稿:
大家好,歡迎收看《夸克說》,我是夸克。這期節目咱們聊一下推特上爆火的重慶女生大鬧亞航事件。先看一段視頻啊,因為視頻有點長,已經看過的朋友們可以直接跳過這段。
“我做錯了什麼?我請問你我做錯了什麼?我的錢誰賠給我?我耽誤的行程誰賠給我?誰來處理我的問題?你今天在飛機上處理不明白都別飛了!我說得很明白,我是中國人。你作為一個機組人員,你講中文你都講不明白,你還是國際航空公司的乘務人員。我是南航航空的乘務長(紅姐),我告訴你做服務人員最基礎的是什麼?是做好服務。你們連中文都講不明白,你們還飛國際航班飛什麼呀?我在旁邊打電話,我做錯了什麼?他說我不該,就好,我承認我當初是聲音有一點大,可能影響了他的心情,他讓小點聲音。我說現在飛機沒有起飛,那我請問我打個電話有什麼問題?飛機起飛了自然斷網了,我也打不了電話,沒有毛病。他拿手機拍我,錄視頻,我讓他刪。乘務人員過來了,出不了任何問題,我唯一的訴求只是讓他把視頻刪了。他一直跟我飆中文、飆英文,我說我是... English speaking... China,講中文他能不能解決問題?為什麼要、為什麼讓我不能飛?你今天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給不了都別飛了。我犯罪什麼了?我犯了什麼罪?你今天跟我說明白。現在確實,我犯什麼了?你今天跟我說清楚、說明白!當著所有的人面,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證人,有很多後面的朋友拿手機錄了視頻。我想知道我霸佔了什麼?我犯了哪方面的罪、哪方面的法律、哪方面的行程?你給我把這個說清楚、說明白,講清楚、講明白!... 剛剛為什麼沒有一個講中文的人過來?明明很簡單的一個事情。”
以上這段視頻是發生在4月22號凌晨,從重慶飛往吉隆坡的亞航第7809航班上的一幕。視頻中這位情緒激動的女生,我們姑且管她叫“Gucci小姐”吧,因為她好像背了個Gucci包嘛。根據事後周圍多名乘客在社交網絡上講述,我們大致可以還原出當時的場景:
“我們就等起飛,突然之間有一個中國女孩子(背著Gucci包的,我們簡稱她叫Gucci女孩子啦,OK)。這名中國女孩子呢,她就突然之間在後面與一個空服人員有爭執,很大聲。我親口聽到她說,她還有三個朋友還卡在那邊還沒登機,就是還沒有上到飛機上面,你們就不能等她們嗎?然後她就有問他說為什麼你們會扣留他們半個小時,導致讓他們來不及上這架飛機。她很生氣,她講我們是有付費,我們是有權力叫你們等之類的啦。然後就是說憑什麼他們要扣留她這三名朋友。突然之間飛機要起飛了,那個時候飛機已經開始運作了。然後呢,她還在瘋狂地跟她的朋友打電話,聲音其實很大聲,不然就是微信語音之類的,其實就是有一點點的影響到隔壁座位的乘客了。然後隔一條走廊的這位女士,她就有在提醒她說飛機起飛不能打電話,這樣子會影響到飛機之類的啦。然後呢,她就很大聲吼了這個女士一句話,說現在是飛機已經起飛了嗎?還沒起飛的話,我打電話其實是沒有問題的。就是她覺得理直氣壯,說飛機還沒起飛,我打電話是完全沒問題的。然後她就跟這名女士吵架。這個Gucci女孩子呢,就發現這名女子有在拍她,所以她就說:‘請你把你的照片刪掉!’很兇地說:‘請你把你的照片刪掉,這是侵犯我的肖像權,你要刪掉!你是幾百萬的粉絲啊你想紅啊為什麼要拍我?請你把照片刪掉!’她就很瘋狂地叫對方刪掉照片,可是對方也是抓住這點不放,並沒有刪掉的意思。然後呢,空服人員就過來了,就是這位空少過來了。空少過來其實是要阻止她們,避免她們打架。然後他是全程用英文去與她溝通,前提是因為我們的空少是不會華語的,所以呢,他只能用國際語言去跟她溝通。她就很生氣,她想找一個會說華語、會說中文的空服人員來跟她溝通。這位空少其實一直在找他其他的同事去救援,就是全機找到一個會講華語的去跟她溝通。可是我相信你們在我的story也是有看到說,這位manager過來與她用華語溝通的時候,她其實是很拒絕溝通的。”
以上就是整件事大致的經過了。事情發生以後,坊間出現了很多的聲音,其中一種比較有代表性的是王志安的“不說中文論”。王局的觀點是:雖然亞航是馬來西亞公司,但你飛的是中國的航線,空乘人員就應該提供中文服務,這是你作為國際航空公司的常識;Gucci小姐的要求很合理,說話大聲就被警察帶下飛機有點過分了。這一觀點也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啊,比如這位,他進一步認為在這件事上批評Gucci小姐的都是“香蕉人”。那這件事情上到底誰是誰非?誰更有道理?以及我們又能從中看到哪些深層次的問題呢?
接下來咱們就詳細拆解。首先先聊一下國際航班該不該提供中文服務的問題。需要直說的是,嚴格說起來,說不說中文其實從來就不該是這次糾紛的核心。但考慮到Gucci小姐一直反覆強調這件事,很多大V一直在這個問題上做文章,所以這裡還是先聊一下。
如圖所示,這是國際民航組織的官方指導手冊,裡面確實規定了廣播和安全演示中提供的信息應該使用運營方的官方語言和英語進行傳播。另外,運營方還應該使用英語以及出發國和目的國的官方語言進行安全須知講解。然後這裡是歐洲航空安全局的規定,裡面特別提到了,由於乘客可能來自世界各地,要完全滿足所有的語言需求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強制規定的服務只包含了運營國的官方語言和英語,其他的比如出發和目的國的語言只是建議。至於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的規定就更簡單了,僅僅規定了機組人員應該具備基本的英語能力,對其他的語言根本就沒做限制。
所以綜合下來,即便按照最嚴格的也就是國際民航組織規定,亞航在播放廣播和安全提示的時候也只需要一遍英語、一遍馬來語(因為馬來西亞唯一的官方語言是馬來語嘛)。然後空乘人員進行安全須知講解的時候,按照規定應該是英文加馬來語加中文。那注意啊,這裡說的僅僅是“安全須知講解”需要提供中文。有人可能會說這有什麼區別呢?如果空姐能提供中文安全講解,不就是提供中文服務了嗎?這裡還真有個區別。舉個例子啊,假設我是一個馬來裔或者印度裔的空姐空少,為了提供中文安全講解,我只需要把這段中文背得滾瓜爛熟,飛機起飛前唸一遍,就算符合要求了,你根本沒必要真的會說中文。當然,出於經營需求,很多航空公司會配備一名懂得出發國或者目的地國語言的翻譯,但不是義務。說白了有這個配置是情分,沒有也只是本分。
不信你去看一下中國國航飛非洲、阿拉伯某些國家的航班,飛東非的機組人員都會斯瓦希里語嗎?飛西非的都會豪薩語、約魯巴語、伊博語了嗎?如果有一天有個南非的哥們坐國航的飛機飛北京,然後在飛機上鬧說你們的空乘連祖魯語都不會還開什麼國際航班,乾脆倒閉算了,你能接受這個邏輯嗎?事實上,正如歐空局官網上所說,由於乘客可能來自世界各地,要滿足每個人的語言需求幾乎不可能。就拿國航來說,有北京到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的航班,當地人主要說的是阿姆哈拉語,請問你在中國上哪招會說這門語言的人去?外語學院每年也就那麼幾個畢業生,外交系統都不夠用,跑你這當空姐嗎?如果必須配備又招不到,是不是就只能在當地招人?要招人,你是不是就得在當地設分公司?如果航班數量不夠,營收cover不住分公司和當地員工的開銷,你是不是就得虧損?
所以你發現了,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應不應該”,而是“做不做得到、成本合不合算”的經濟問題。並且這裡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空乘人員的首要任務是保障飛行的安全,而不是出任隨身翻譯。由於飛機是一個服務流程高度標準化、規則極清晰的場合,需要溝通內容絕大部分情況下很簡單,無非就是放行李、關手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繫好安全帶、需要毛毯或者食物飲料等。這些內容即便你完全不懂英文,通過流程示意圖和肢體語言能溝通個七七八八,很多時候並不需要語言交流。
所以那種“飛中國的航班就必須提供中文服務”的所謂國際慣例從來就不存在。王志安和他的支持者們會一廂情願地認為它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過去這些年的戰狼虛假宣傳,讓很多中國人自大到了以為全世界都說中國話。比如這段(網友短片):“在德國吐槽老外轉頭就被當場抓包,中文真的太火了!我和閨蜜在德國電影院被前排高個子德國人擋視線,閨蜜小聲吐槽‘真想把他們頭頂削掉,個子也太高了’,結果大哥直接轉頭用德語跟同伴說‘坐低點,後面姑娘想削你頭頂’,兩人手忙腳亂想蹲。這事聽著好笑,心裡感慨,誰能想到德國人能聽懂咱的嘴炮吐槽?這都是中國強大給的底氣。現在全世界都追著學中文,德國早把中文列進高考,街頭路牌、商場廣播全加中文,巴黎買咖啡都能用支付寶跟在國內沒差。我隊友出差說泰國飯館老闆張口你好,巴厘島購物拽著說打折,非洲小孩都舉著熊貓喊你好。現在中文早不是加密語言了,倫敦街頭說薯條鹹、東京地鐵說人多都可能被聽懂……”
但事實上,當你真的在海外生活才知道,本地人會中文的概率大概跟中國人會阿拉伯語的概率差不多。以加拿大為例,打開多鄰國,本地想學中文的人數少得讓你懷疑人生,學韓語的都比學中文的多得多。
其次是,即便你認為應該配備中文服務,王志安們指責航空公司那個前提並不存在,因為這趟航班其實已經提供中文服務了。後來一直在安撫Gucci小姐那位空姐就是,“現在會講中文呢,剛剛為什麼沒有一個講中文的人過來?”而Gucci小姐大發雷霆的原因,僅僅是因為一開始過來調解的空乘不會說中文而已。但換位思考一下啊,當飛機上有乘客發生爭執時,肯定是距離最近的服務人員過去,而不是會說中文的那個先過去調解,對吧?因為你並不能第一時間知道爭執雙方說的都是什麼語言。即便真要提供中文服務,也得先溝通,發現溝通不了再去找翻譯。這種情況下,你有什麼必要因為對方跟你說了幾句英文就暴怒呢?直接說我不會英文、需要中文服務不就行了嗎?再不濟用AI或者手機自帶的翻譯軟件不也能解決嗎?
事實上,整件事裡最值得關注的反倒不是空乘會不會說中文、有沒有提供中文服務,而是Gucci小姐的心態以及她到底為什麼會生氣到失控。這裡咱們可以先從頭開始分析一下她的行為。首先一開始她對空乘人員抱怨自己的朋友沒能登機被卡在了機場,這一點她在後來遷怒於那個會中文的空姐時又提了一次:“第一我有四個朋友,你一個朋友都上不來飛機卡著她,不讓她上來,這是不是你們的問題?我說憑什麼卡?她機票都取了憑什麼卡她?那你說我的情緒能不激動大哥?這是別人的問題,你要去找她不能走是她自己的原因。”但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乘客在機場被卡著,幾乎百分之百是在安檢,而不是登機口,因為只要你有機票能證明自己身份,航司是沒有任何理由卡你的,後來那麼空姐也解釋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她一開始還是會拿空乘人員撒氣呢?這個細節其實隱藏了中國人三個非常普遍的心理特徵:
第一,是不敢向政府追責,只敢向沒有公權力的對象撒氣。朋友被卡在機場真正責任人是誰?是邊檢,是機場的管理部門,說白了是政府機構。那她有沒有打電話給機場找安檢門理論呢?沒有,因為她知道那是她惹不起的存在。所以她就乾坤大挪移,轉身把氣撒到了一個惹得起的對象身上——航空公司,哪怕她明知道這事跟航司無關。在這個過程中,她還很巧妙地用了一個“你們”——“你們憑什麼卡我朋友,你們應該負責”。儘管她非常清楚“你們是你們,他們是他們”,你們和他們甚至都不是一國的。這絕對不是什麼邏輯混亂氣糊塗了,而是普通中國人經過長期訓練的本能反應:遇到了事,找軟柿子捏。不信你看那些去靖國神社門口撒尿、去富士山舉旗子抗議的人,敢去海外尿,敢去天安門廣場上抗議嗎?肯定不敢,因為他們知道誰是文明人,誰是真流氓。
其次,是把所有的外國人和外國機構預設為潛在敵。除了上來就甩鍋給亞航以外,你會發現這位Gucci小姐還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就是按理說最讓她生氣的應該是隔壁乘客用手機拍自己對吧?但她後來跟空姐交涉,不停重複追問並且表現出極為憤怒的點,卻是“你們為什麼不說中文?”是不是很奇怪啊?設想下,假定你是個北京人,到上海的餐館吃飯和隔壁桌的客人打起來了,這時服務員過來勸架說的是上海話,你會不會大發雷霆痛罵“你為什麼跟我說上海話”,並且憤怒到都忘了一開始跟你動手那哥們?顯然不會。
那為什麼換了一個場景就暴怒了呢?因為亞航的航班對她來說是一個默認的敵對關係。事實上,對於相當一部分中國人而言,當外國人和中國人站在一起時,“歧視”就成了一個隨時在場的默認項。而這套世界觀是從小到大被教育出來的,基本上每個中國人的出廠設置就是仇恨教育,仇恨中國以外的整個世界。歷史課上,他們日復一日地給你講百年屈辱史,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電視機裡放的不是抗日神劇就是《長津湖》,要麼就是八國聯軍、英法聯軍;唱歌放的都是“大刀向鬼子們頭上砍去”。中國弱小時候,他們合起夥來欺負咱、針對咱;中國強大了,他們又嫉妒咱們、打壓脖子、造謠抹黑、歧視咱們中國人。你甚至不用相信中國宣傳的那幾個所謂的友好國,比如吹了幾十年的巴鐵,稍不順心只要跟美國走得近一點,網上一片罵聲“白眼狼養不熟的,就是美國人的狗”。因為中國人的教育裡還有一句在等著您呢:“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種反覆投餵產生的結果就是,一部分中國人只要出了國甚至沒出國,只是跟外國人待在一起,就會自動進入防禦狀態,隨時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用放大鏡找對方歧視的證據。一旦對方不順我的意,就本能地往“歧視、看不起中國人”身上引,迅速將普通的衝突升級成一場“民族尊嚴保衛戰”。這一點你看看真實發生過無數次的中國人集體在海外機場手挽手唱國歌就知道了。而一旦自我洗腦進入了這種“我在捍衛民族尊嚴”的框架,當事人就自動獲得了那種道德豁免和崇高感:“我不是在撒潑,也不是為了我自己的利益,而是為了中國人的尊嚴”。這時候本來的衝突反倒變得不那麼重要了。這場原本小得不能再小的衝突之所以能在輿論場上迅速發酵成這樣,不也是因為她那句“為什麼不說中文”嗎?她把一場原本是否遵守規則的爭論,轉化成了是不是種族歧視、愛不愛國,逼得大家紛紛站隊。
第三點,是把所有的陌生人也視為潛在的威脅。這一點從衝突的起點就能看出來。最開始是鄰座的馬來西亞乘客讓她把電話聲音調小一點。在海外尤其是歐美發達國家生活的人可能都遇到過這種情況,就是陌生人過來提醒你個什麼事。比如前段時間有天我把車停進車庫,一個不認識的印度小伙過來跟我說話,聊兩句才知道他是過來提醒我把垃圾桶推回去的。加拿大不是垃圾分類嗎?那天剛好收垃圾的日子,他的說法是當天預報有七級以上的大風,垃圾桶很容易被吹飛,垃圾最好趕緊推回去。我聽他的話推回去了。然後下午我也順便提醒了一下斜對面的鄰居,因為他在院子裡的小孩跳的蹦床看起來不太結實,有可能被吹走,他也接受了。這其實是大部分國家的常態。
但在中國不是。在中國,陌生人之間的一個提醒,真的僅僅是一個眼神,很容易被理解成是一種挑釁和冒犯。比如國人經常調侃東北的“你瞅啥,瞅你咋地”。事實上,這絕不僅僅是東北一地特有的現象。除了上海等極少數地區,中國大部分省份、大部分城市,陌生人之間的互動都很容易造成衝突,甚至釀成慘案。舉個例子,這新聞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就有個小伙跟一個老頭一起坐電梯,然後老頭在電梯裡吸煙。小伙好心提醒大爺別抽煙,結果老頭覺得駁了他的面子,對小伙破口大罵,最後因為情緒過於激動而猝死了。這個新聞後來還被拍成了個電影。
在這個案例裡,原本只是一個再清楚不過的關於公德和行為規範討論,在死者也就是69歲段某眼裡,卻不再只是簡簡單單的規則探討,而是故意找茬。這背後除了規則意識淡漠以外,最重要的原因就在於中國人和中國人之間,就處於互相設防的敵對狀態,所有人以所有人為敵。這不是某個人特有的偏執,而是低信任社會裡非常普遍的一種本能反應。費孝通在《鄉土中國》裡曾經說過,中國社會是差序格局,也就是人和人之間的信任是以自己為圓心,根據親疏關係一圈一圈往外遞減的。家人可以相信,熟人勉強可以信,到了陌生人這圈,信任就基本歸零。在這種結構裡,陌生人主動開口,默認不是來幫你的,而是來佔你便宜或者找你麻煩的。所以當那位馬來西亞乘客開口讓她把電話聲音調小,她第一反應不是提醒或者規則如何,而是“你在故意羞辱我”。
說到這稍微補充一句啊。因為不少人和這位Gucci小姐一樣,以為只要飛機沒有起飛就可以打電話。但無論是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FAA還是中國民航局,包括亞航自己的規定,飛機飛行期間都是不允許通話的,最多只能開飛行模式。那這個“飛行期間”定義是什麼呢?不是說在天上啊,而是包括在跑道上滑行期間。也就是說只要飛機離開了登機口開始動了,就不能打電話了,這是非常明確的規定。所以這位Gucci小姐顯然違規了,但她也犯了跟前面猝死那位大爺一樣的毛病,不覺得這是個規則問題,而下意識地開啟了敵對模式。
有人可能要說了:“你憑什麼光黑中國人,難道西方人就天生信任陌生人嗎?”當然不是了。西方社會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從來就不是建立在“我相信你這個人”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我們都處於同一套規則之下”這個共識之上,也就是我們經常說的市民社會。這個也很好理解,大家同一個村可以靠血脈和人脈關係彼此信任,但離開村子來到大城市面對陌生人,你還能靠那所謂的差序格局嗎?全都是陌生人,那不等於誰都沒法信了嗎?這種情況下,你就需要一整套值得相信的仲裁系統:警察、法院、保險公司、投訴渠道。最重要的是這套系統也足夠的有公信力,你不需要認識那個人,只需要知道這套系統會公平地懲罰違規者、保護遵守規則的人。那個印度小伙能來提醒我,不是因為他認識我,而是因為他知道這種善意不會被誤解成挑釁,也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因為這個社會是在這套仲裁系統之下運行的。不過因為你“爸是李剛”就可以亂來。
而在中國,這套系統是缺位的。遇到問題了,大多數人第一反應不是報警打官司,而是打電話搖人找關係。因為大家都默認系統是擺設,是給沒關係、沒背景、沒門路的人準備的。只要我關係夠硬、錢到位就可以不守規則。
然而缺乏信任還不是最糟糕的,因為如果僅僅是產生了敵意,只要溝通得當還是有辦法化解的。但中國人偏偏還普遍存在另一個問題:就是不懂得談判和妥協,很容易將小矛盾也變成大衝突。注意啊,這裡不是說中國人天生就更愛吵架。相反,在熟人社會裡,中國人往往非常克制、非常講人情、懂得隱忍。在家庭、親戚和朋友之間,你很少會看到那種徹底撕破臉的公開衝突。但到了陌生的這個場景就完全不同了。一旦發生摩擦,那種溫良恭儉讓的氣氛會瞬間變得劍拔弩張,大多數人要麼忍著,要麼動手,很少有人能進入那種坐下來把問題講清楚的狀態。這一切都是長期訓練的結果。
你設想一下,絕大多數中國人從幼年時的家庭教育開始,父母教育要聽話、懂事、別頂嘴。說白了在父母長輩面前,你即便有什麼不滿,也要無條件服從權威。你基本上沒有什麼機會跟他們平等討論一件事。我記得我八九歲的時候,有次因為一件事跟我爸爭得面紅耳赤,我跟他說應該有民主,一人一票,你也應該聽我的聲音。然後他怒了,來了一句:“我是你爹,你就得聽我的!跟我談什麼狗屁民主!”這個事我印象很深啊。此後的幾十年,我們父子倆都很少就某件事展開過深入探討,包括我的政治傾向,他雖然大概知道,卻也從來沒跟我認真聊過。到現在我自己也成了父親,我就吸取了教訓,從來不要求我的兒子們聽話、懂事,我們家更是完全沒有“頂嘴”這個詞。遇到矛盾了,我都是鼓勵他們說出自己的想法,然後一起解決問題。
扯遠了,收回主題。除了家庭,中國的整個教育體系更是在極力削弱學生們平等討論溝通能力。擺在你面前的只有標準答案、紀律服從和所謂的集體榮譽感,這些才是被鼓勵的。就像我小時候成績一直算是拔尖的,但絕大多數老師都不喜歡我。我聽到最多的評價就是四個字:“譁眾取寵”。只要我試圖跟某個老師就某個問題展開探討或者提出質疑、拒絕服從時,這四個字就來了。因為他們從來就不承認你可以有自己的、跟老師不一樣的想法,如果有了,一定不是因為你真的這麼想,而是因為想吸引別人的注意、故意搗亂。
然後進入社會職場以後,你要被迫學會另一套規則:看領導的臉色,不能當眾讓他下不來台,永遠別在公開場合提真問題,也別指望溝通能頂什麼用。相比之下,更好使的是關係、利益交換甚至威脅。而以上這一切都是因為長期缺乏民主訓練,只能簡單效仿政府的博弈方式造成的。因為黨在處理問題的時候就從來不搞什麼平等溝通,都是暴力解決問題,要求你聽話、覺悟高、顧全大局。這套訓練貫穿了絕大多數人的一生,最後的結果就是中國人非常擅長向上服從,也非常擅長向下碾壓。在這方面,他們能玩出花來。他們唯獨缺少一種能力,就是和某個平等的陌生人坐下來,把事實、責任邊界講清楚,找出解決方案。
不信,你回頭再看一下Gucci小姐的種種表現,是不是和上面那些都能一一對應上?首先她一上來就謊稱自己是南航空姐,為什麼?因為中國人面對衝突時的典型做法不是靠道理說服對方,而是靠某種權威身份壓制對方。不信你回想一下,網上吵架的時候你是經常聽到一句話:“你有什麼資格批評誰誰?”這句話的潛台詞是:開口說話是需要某種身份地位的,你有了才能開口,沒有就閉嘴。而謊稱自己是空姐,其實就是為了建立起一個虛假的權威形象,那意思是:“我也是空姐,飛機上的事我們清楚,你得聽我的。”
除了權威壓制,Gucci小姐還採用了第二種方法,叫責任轉移加道德綁架。注意她和空姐溝通的時候,先是將責任完全轉移到了拍攝那位乘客身上,是因為她不肯刪照片才造成了現在的局面,而故意迴避了是自己違規還不聽勸阻造成了後面的衝突。緊接著她又反覆強調:“問題不解決,大家都別飛了”。言下之意就是大家時間都被耽誤了,原因是因為她不肯刪照片,是她耽誤了所有人,所以你們應該跟我一起給她施壓讓她服軟。
聽起來是不是很耳熟啊?對了,每個中國人上學的時候都遇到過無數次,每當老師跟某個所謂不聽話的刺頭學生發生衝突時,你總能聽到類似的話:“某某你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啊”,或者“你今天不讓我說完,大家都別上課了,就這麼耗著”,然後書一合,大搖大擺地走出教室,等著其他學生給那個不肯服軟的學生施壓;又或者“你不認錯,今天放學了大家都別走,全部留堂”。這種做法的本質是什麼呢?是把你和我的矛盾故意升級成你和所有人之間的對立,讓你承受大家的冷暴力,最後不得不就範。這其實也是黨的常用招數之一啊,比如你批評習近平、批評黨,他們就故意引導抹黑成你反華。
為什麼這一招這麼有效呢?因為其一,在一個高度強調集體和秩序的環境裡,大家最在意的不是道理和規則,而是被群體注視、排斥,也就是說對錯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喜不喜歡你。其次是,中國人評價一件事通常不講是非,只講道德。簡單說就是誰說得更有道理和邏輯不重要,重要的是誰看起來像好人,誰像壞人。你只要把某個人污名化,站上了道德制高點就贏了。這種只能講道德不講道理的思維習慣,當然還是跟缺乏民主訓練有關。因為你關於是非的概念都是從批鬥遊街而來的,而不是議會辯論上來的。所以我大聲打電話對不對不重要,事後拒不認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刪照片耽誤了你們的時間,她是壞人。在中國人的吵架過程中,你經常會看到有人撒潑打滾、不講道理、提高嗓門,這某種程度上都是為了營造出一個歇斯底里的受害者的形象,好讓對方顯得更像壞人,以爭取觀眾們的輿論分。
節目的最後,我想說其實這位Gucci小姐生活中也未必是什麼壞人,甚至她也可能是一個好朋友、好鄰居、好女兒、好妻子。她並不比生活在那片土地上多數人更恨、更虛偽、更暴力,她只是一個從小接受過系統完整訓練的、平均值的中國人。她不懂得傾聽,不懂得換位思考,不懂得妥協、退讓和反躬自省。因為在一個革命型政黨領導的革命型國家裡,妥協就是投降,退讓就是逃兵,反躬自省就是叛徒。在這裡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敵人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沒有其他選項。這種情況下,她又怎麼可能對那位拍視頻的乘客真誠說一句:“對不起,我錯了”,然後拜託對方把視頻刪了呢?
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節目。如果你有什麼問題,歡迎留言或者發郵件。咱們下期再見。
相關視頻網址:youtu.be/eS-FA0rX11U重庆Gucci姐大闹亚航:谎称自己是南航空姐,威胁所有乘客,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重慶Gucci姐大鬧亞航:謊稱自己是南航空姐,威脅所有乘客,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夸克说|誇克说From youtube.com3:21 AM · Apr 26, 202612.1KViewsNew to X?Sign up now to get your own personalized time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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